可這樣稍顯冷淡的語氣, 似乎令謝柔遠大為不快。
她自此不知該如何去與謝柔遠相處, 深覺兩人之間已然拉開一段極大的距離, 而謝柔遠在諸皇子皇女之中越發受捧, 這同樣令她們不再似以往親近。
十二歲那年,有鄰國使臣入京, 向皇帝獻厚禮,其中論及想要求娶國朝公主, 皇帝暫且沒有答應,倒是讓人將使臣之禮分賞宮中諸人。
她同樣被賜禮,皇后或許覺得她太過可憐,因而許她自行挑選, 她在琳琅奇物之中選了一隻幼鷹, 皇后微覺疑惑:“十三公主不再另外選一些了麽?”
她搖首, 捧著那隻幼鷹,輕輕道:“這很好,我很喜歡。”
皇后便沒有再多說什麽。
她對幼鷹的喜愛超乎尋常,除卻平日功課與晨昏定省,便是日日與幼鷹一處,喂食訓練,滿手抓痕,卻從不假手於人,連謝柔遠要來碰,她都不肯。
謝柔遠為此有些生氣:“一隻鷹而已,就這樣離不開麽?”
她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給出了答案,謝柔遠氣得甩袖就走,留下她們一人一鷹,相依為伴。
她能夠想象這隻鷹倘若沒有被送來,在長成之後,應當是能夠翱翔於天際,在廣闊草原之上自由自在,但卻偏偏被當作了贈禮,束縛在這深宮之中。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像這一隻鷹,但她並沒能留著這隻鷹太久。
一日午後,謝柔遠告假,她下課歸來,莫名覺得有些心慌,踏入興樂殿後,她本能地去找尋她的鷹,可是一無所獲。
她焦急詢問宮人,被告知方才謝柔遠來了,取走了她的鷹,無人敢攔,她即刻奔向謝柔遠院中,滿心不安,等見到那架原本束鷹的金架空空蕩蕩地被擺在桌上,她忍不住顫抖起來,快步上前奪過那隻金架,胸腔漫溢怒氣,平生第一次衝謝柔遠發怒:“我的鷹呢?”
謝柔遠被嚇了一跳,卻不服於她的質問,擰眉道:“我把它放走了。”
她緊緊捏住那隻金架,指尖發白,此前謝柔遠的驕矜在此刻都成為了她憤怒之源,斥道:“你憑什麽放走我的鷹?”
那一刻,所有藏匿於心中的不甘與委屈盡皆化作怒火,似乎要將謝柔遠燒成灰燼才好。
她的忍讓,她的關照,她與謝柔遠的情誼,因為這一隻鷹,再度被雷電劈成兩半,再無緩和的余地。
謝柔遠何曾見她這樣過,心中的驕傲也不可能叫她低頭,登時也衝對方吼回去:“這是阿娘讓你挑的,阿娘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想扔就扔,你憑什麽吼我?!”
原本只要好好說幾句軟話,謝婪不可能不原諒她,可偏偏謝柔遠一句示弱的話也不肯說,梗著脖子瞪她,好像一切的錯都在她身上。
謝婪怒不可遏,幾乎要衝上前去揍她,可是宮人已經眼疾手快將兩人拉著,謝婪感受到阻力,心中隻余悲愴。
她可以不受寵,可以不被皇后與皇帝所喜,可以不被母親愛護,卻從來沒有想過,謝柔遠會嬌縱到這樣的地步,連一隻鷹也不肯留給她,她啞聲問道:“你想要這隻鷹,問我要就是了,我不會不給,你明明什麽都有,為什麽非要從我手中搶,難道搶來的,比我送你的要讓你更加滿足,更加得意嗎?”
“你!”謝柔遠同樣氣急,眼眶頓時紅了,即刻要掉下淚來,卻又生生忍住,語中委屈至極,“誰同你說的我什麽都有,我什麽時候搶過你的,你來了之後,阿娘待你百般好,卻對我處處不滿,你還有什麽不樂意的,一隻鷹而已,我說要了嗎?這東西本就不該留著,不如早些扔了好!你想要,再去找就是了,至於為了這畜生罵我嗎?你混蛋!”
她一面罵著,一面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好心當作驢肝肺……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
謝婪不為所動,只是冷然望著她,從前謝柔遠一哭,她總是要去哄的,可是如今,她卻只是這樣看著。
這份冷漠令謝柔遠害怕起來,不由漸漸止住了哭聲,見謝婪仍舊無有所動,那份驕傲也頓時令她不肯再低頭,抹一把眼角,憤憤道:“我放了就放了,大不了你去跟阿娘告狀,看她怎樣說!”
這番話再度刺激了謝婪的敏感神經,以為謝柔遠搬出皇后來壓她,她從來不敢忤逆皇后,她在這宮中,需要皇后的照拂,她無力去對抗她們。
在短暫的僵持之後,她抓著金架轉身往屋外走,謝柔遠急急追了兩步:“你要去哪兒!”
謝婪一頓,頭也不回:“既然你這樣討厭我,我便去請皇后讓我搬出去興樂殿,省得礙你的眼。”
言罷,她快步而出,謝柔遠忙在後面追:“你回來!你不許去!”
可謝婪充耳不聞,謝柔遠氣急:“你要走了就再也別回來,我以後再也不會理你!”
謝婪腳步一頓,喉中一陣苦澀,她試圖說些什麽,卻終究只是沉默著踏出了那座已成為牢籠的興樂殿,再未回首。
當夜謝柔遠在殿中狠狠哭了一場,皇后來見她,目中憐惜,輕撫著她的頭:“為何非要跟十三公主爭吵呢,她向來心思多,你不告訴她,她又怎知你是為了她好?”
謝柔遠埋在皇后腿間,聲音含糊:“誰要告訴她,她這麽小心眼,我再也不要理她了。”
皇后不免哀歎了一聲,謝柔遠聽得,搖首以一張淚臉望她:“阿娘答應我不跟她說的,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高興,那些多嘴的人,就該通通趕出宮去,她是公主,輪得到他們來嚼舌根嗎?”
皇后輕聲安撫她:“放心,你那樣一鬧,還有誰敢說?”
謝柔遠這才滿意了一些,又靠近皇后懷中,抱住她的腰:“我就知道阿娘是待她好的,她一點兒也不知足,搬出去也好,誰要天天看她那副死人臉,還要我去哄她,哼,等時日一久,她就知道誰待她好了,一定會回來的,到時候我一定要好好嘲諷她!”
皇后沒有回答,心中卻已然有些後悔,或許當初不該讓十三公主與謝柔遠同住。
原本只是可憐那個孩子,怕此前那人因苗貴妃囂張而不滿的宮人為了向自己邀功而報復十三公主,讓十三公主處境艱難,才決心養在自己膝下。
可如今反倒是謝柔遠為十三公主傷心,倒不如就此分開,那孩子心思太重,對謝柔遠而言,不是良友,因此也就答應了讓謝婪離殿的要求。
皇后再度輕歎,隻恐怕柔遠要傷心好一陣子了。
第65章 番外·公主篇四
但謝柔遠終究沒有等到她的回來, 反倒因為兩人分住,關系越發渺淡,又因謝柔遠的怒意, 諸人不敢太過靠近謝婪,從前那些稱讚追捧謝婪之人, 也都漸漸遠去。
謝婪轉住的宮殿名為慶春殿,為一座小殿, 宮人不多, 管事者是從皇后身旁抽調的一位徐內侍,另外陪侍的還有幾位宮人, 但因為不受寵的緣故, 宮人待她也只是盡力而已,談不上多忠誠愛戴。
與她最為親近的, 是一名二十歲的宮女, 叫做元霜。
元霜話不多, 是個極為沉穩的女子, 謝婪也並不愛說話, 但一應起居,皆被元霜照顧得很好, 或許因為沒有母親,她由此對這名宮人多了一些依賴。
居於慶春殿的日子不同於在興樂殿, 失去了謝柔遠的吵鬧,她初時有些不大習慣,但漸漸感到一些安心,倘若皇宮是座牢籠, 那麽此地, 卻是她的安隅之所。
她始終沒有去找謝柔遠, 即使在書齋之中,不得不見面的情況之下,也是能躲則多,謝柔遠先時是不在乎,冷淡處置,但漸漸的,對她多生了許多慍怒,偶爾教習提問,謝柔遠總要不合時宜地提上一句:“先生,這個問題我們都答不出來,不如問一問十三公主。”
教習不敢忤逆這位深受寵愛的公主,便總是應下,她不得不做好諸多準備,以免在大錯時,謝柔遠突然的冷嘲:“怎麽十三公主也答不出來了,先生,看來你這問題實在太難了。”
諸人察覺到她們之間的尷尬氣氛,也大多避之不及,那段時日,令她頗覺心中憂愁不滿,自此對於謝柔遠越發躲避,往往逃匿於慶春殿中,才能獲得難得安寧。
是日午後,先生抱恙,匆匆講了幾句,便提前下了課,她長舒一口氣,收拾書冊準備離開,謝柔遠卻偏偏叫住了她。
謝柔遠顯然還未消氣,橫眉看她,語氣嘲諷:“慶春殿那般小,你倒是住得慣,哦,我忘了,你本就是獨來獨往的人,想必住得很是開心,開心到連向我道歉都忘記了。”
她抬眼望她,不與她爭論:“慶春殿很好,我住得很慣。”
謝柔遠氣急:“你!你還要生氣到什麽時候,我都沒有怪你,偏偏你這樣小氣,不肯回來,難不成到時候又要去阿娘面前說我欺負你不成?”
她神情未變,同她解釋:“我從未向皇后說過你的不是,也絕不會做那種事,我說過了,我在慶春殿很好。”頓了頓,她道,“不必事事考慮你的喜怒,我也覺得很輕松。”
這句話只是氣言,她本不是會這樣隨意發怒之人,但謝柔遠的行徑的的確確傷了她,令她不顧自己處境,而對眼前這位天之驕子,出了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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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自白書_kokaku【完結+番外】》— kokaku 著。本章节 第69頁 由 玉宇中文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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