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周桐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方才那股如出鞘利刃般的凛冽杀意,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周身一寸一寸地收敛回去——
不是消弭,而是强行压制,如同将一柄已然见血的长刀缓缓推回鞘中,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压抑而危险的细微声响。
他的眼神依然冷,但冷意之下,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气这些人。
是气自己。
老王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扭、一刺,袖口露出淬毒钢针的瞬间
小十三如鬼魅般贴身靠撞、指间银针寒芒乍现的刹那——
这些他从未真正见过、只在模糊猜测中知道他们“身手不错”的画面,此刻一遍一遍在脑海中回放。
暴露了。
在这间破旧的城南茶铺,在几个地头蛇面前,在他甚至来不及阻止的瞬间,全都暴露了。
他不知道这屋子周围的梁上、窗外、暗处,是否藏着其他眼睛。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的主人是谁的人——
是沈怀民派来暗中保护的?
是皇帝安插在城南的耳目?
还是秦国公府或其他敌对势力,早已布下的暗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间厢房不是铁桶,这城南茶铺也不是欧阳府。
老王和小十三的身手,本应是底牌,是万不得已绝不能见光的杀招,是他周桐在这危机四伏的长阳城里,最后也最隐蔽的倚仗。
而现在,就因为几个蠢货被几句醉话煽动,对他动了刀子——
这张底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掀开了。
他真是……
恨不得把地上那两个此刻正哀哀呻吟的家伙,一脚一个踹死。
杀心,方才确确实实动过。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此刻处理干净,一把火烧了这茶铺后院的几间厢房,伪造成意外失火。胡三、刀疤刘、向运虎、李栓子、陈婆——
五个城南地头蛇的头目,因聚众密议不慎走水,无一生还。
虽会引起一阵骚乱,但他周桐有足够的人脉和手段将此事压下去,最多被言官参几本,拖个十天半月调查,最后不了了之。
一劳永逸。
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成形、几乎要滑落到嘴边变成指令,仅仅用了两个呼吸。
然而——第三个呼吸时,他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他想起向运虎方才那番话里,一闪而过的细节:
“我们每晚都会聚一聚,互通有无,商量怎么把这城南的事办好。”
“想跟着沾点光,谋个长久。”
这几个字,让他喉咙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极轻,极慢。
仿佛要将胸中那团炽烈灼人的、几乎烧穿理智的戾气,随着这口气一起,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压进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用铁链牢牢锁住。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已然淡去大半,只余一片深沉如渊的疲惫,和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近乎自嘲的涩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已恢复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若无其事的淡然:
“老王,小十三,把那两个家伙……放起来吧。”
声音不高,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王和小十三同时松手。
胡三“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呻吟。
刀疤刘则蜷缩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刚才被小十三一撞,肋骨不知断了还是骨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同样一声不敢吭。
向运虎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周桐没有看他们。
他慢慢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
椅腿轻轻摩擦地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吱呀”。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却让在场所有人——
跪着的、趴着的、站着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何必要这样呢。”
他垂着眼,语气里没有方才的凌厉杀意,也没有平日的惫懒打趣,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没经历过这些……我也不怪你们。”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向运虎等人听不懂。
老王和小十三却同时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家少爷。
他们听懂了。
周桐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朝房间东侧那堵刷着白灰、此刻空无一物的墙壁方向,极快地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如同猎人嗅到风中异味的警觉。
向运虎是这些人里最精明的。
他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捕捉到周桐这一瞬极其隐晦的动作,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什么!
他几乎是弹跳般从地上窜起,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方才还抖如筛糠的赌坊老板。
他向周桐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像只机警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厢房门,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轻。
片刻后,他回来了。
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呼吸却压得极稳。他重新跪回原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大人,小人都仔细看过了。这间是茶铺二楼最靠里的厢房。
东侧隔壁,是堆杂物的库房,小人推开看了,积了寸把厚的灰,脚印都是旧的,最近无人进出。
西侧连着一条狭小过道,过道尽头是死路,堆着旧桌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包间两侧……都没人。选这儿的时候,我们特意挑过,就是图它清净,说话方便。楼下的人,全是小的几个带来的心腹弟兄,没放外人上来过。”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头,眼神里有惊惧、有后怕,也有一丝极力想表功、想赎罪的急切。
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咂了咂嘴,抬起眼皮看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哦……全是你们的人。”
他又顿了顿:
“那我是怎么上来的?”
向运虎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楼下弟兄们可能没认出周大人,想说周大人您气场太强他们不敢拦,想说自己回头一定狠狠责罚那些不长眼的——
但这些话在喉咙口滚了三滚,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低下头,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小人失察。求大人责罚。”
周桐没理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向运虎,落在他身后同样跪着的李栓子、陈婆,以及地上趴着瑟瑟发抖的胡三、刀疤刘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怒,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被它扫过的人,都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桐朝那四人——除了向运虎——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出去。
李栓子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躬着腰、缩着肩,像只怕猫的老鼠般溜出了门。
陈婆腿软得站不起来,还是李栓子回头拽了她一把,两人踉跄着消失在门外。
胡三捂着手腕,面如死灰地跟在后面。
刀疤刘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咬着牙,一声呻吟都不敢漏出来。
门轻轻掩上。
片刻后,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李栓子的脸露出来,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惶恐:
“大、大人……小人几个眼拙愚钝,方才在楼里楼外……都仔细瞧过了,确、确实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影……”
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的们没用。”
周桐没转头,只“嗯”了一声。
李栓子如蒙大赦,迅速缩回头,门再次合上,严丝合缝。
周桐没有立即开口。
他坐在那里,像在思索什么。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椅子腿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向运虎依然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不敢抬头。他听见周桐的脚步声从自己身侧经过,不疾不徐,稳稳地走向门口。
门开了。
周桐走出去。
向运虎愣了一瞬,连忙膝行着转身,爬起来,踉跄跟上。
门外,李栓子、陈婆、胡三、刀疤刘都垂手躬身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老王倚着廊柱,面无表情,小十三如一截枯木般立在他身侧,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桐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东侧隔壁那间——向运虎方才说“积了寸把厚灰”的杂物库房门前。
停住。
抬手。
推门。
“吱——呀——”
积年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旧木料和麻绳的霉味。昏暗的光线里,堆着落满灰的破桌椅、旧箱笼、一捆捆不知存放多久的草席。
确实,积灰很厚。
确实,脚印都是旧的。
周桐站在门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逼仄杂乱的库房。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边,微微探身。
然后,他蹲了下来。
身后几个人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十几道目光死死盯着他蹲下的背影。
周桐伸出手,在门槛内侧的边角处,极轻地碰了碰。
——那里,积灰的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刮痕。
像是某种硬物——鞋底边缘,或是衣摆下襟——在灰尘上轻轻拖曳过的痕迹。
很新。
他直起身,目光落向库房深处那扇蒙尘的木格窗。
窗下,堆着几只旧箱笼。
他迈步,跨过门槛,踩进积灰。
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向运虎几乎要出声阻止,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桐走到窗边,单膝跪上那只最高的箱笼,手撑窗台,微微起身,朝那扇木格窗探去。
窗闩是松的。
他轻轻一推,窗扇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南冬日下午特有的、混着炭火气和尘土味的寒意。
周桐将头探出窗缝,向两侧看了看。
片刻后,他收回身,跳下箱笼,拍了拍膝上蹭到的灰。
他回头,看向门口那一排屏息凝神的人影。
“跑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但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老王瞳孔微微一缩,那副惯常惫懒的面具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骤然凌厉,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
向运虎的膝盖再次软了。
他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哆嗦,想说“不可能”,想说“小人真的检查过”,想说“小人该死”——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栓子、陈婆直接傻了。
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胸口——此刻脸上仅存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诞的、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方才……刚才……差点对一个背后站着这种暗桩、被这种级别的人盯梢、且随时能引来这种杀神的朝廷命官……动了刀子?
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周桐没有再看他们。
他背着手,穿过门口呆若木鸡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回原来的厢房。
走到那张他坐过的椅子前。
坐下。
背对着敞开的门。
向运虎等人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远远地看着那道安静坐在椅上的背影。
夕阳从西窗斜斜射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周桐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淡而无波:
“愣着干嘛?进来。门关上。”
几人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进门,又手忙脚乱地将门严丝合缝地掩上。
然后,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乖乖地、齐刷刷地,在周桐面前站成一排。
周桐抬起眼皮,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
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把刚刚回鞘的刀,又拔出了半寸。
“都被人跟到屁股后面了,”
他开口,语气依然淡,“几个了,没一个察觉的。”
他顿了顿:
“要不是我方才演那出戏,把人诓住,你们以为……今天这事,能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没有责怪,没有嘲讽,甚至带着点“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习以为常。
但听在向运虎等人耳朵里,不啻惊雷。
演、演戏?
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是极度统一的、混合着
“您在说什么”
“不会吧”
“那我们刚才差点被杀也是戏的一部分吗”的极致茫然。
向运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您又在编了是吧”。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睫似乎也轻轻颤了颤。
周桐没理他们。
他往后靠进椅背,抬手抓了抓头发,动作里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烦躁,方才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莫测瞬间垮了三分:
“哎……这么快就已经下手了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消息传回去,应该还会有下一波。或者……”
他抬眼看向向运虎,目光凉凉的,“你们几个,已经被当成弃子了。”
向运虎浑身一颤,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周桐挥挥手,阻止他开口:
“别问那么多。这些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像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公务:
“现在,该干嘛干嘛。城南的工程,暂时交给你们的二把手负责。但是——”
他目光微微一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实权,你们自己在背后握着。做得聪明些,别让人看出破绽。过几日,应该会有人再来接触你们——用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口气。”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到时候,该信几分,该露几分,你们自己掂量。”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
“隔墙那家伙,很谨慎。听到开门声,直接翻窗跑了。”
向运虎等人后背再次窜起一股凉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周大人进门时那番雷霆之怒,那几乎要将他们当场格杀的杀意,那让老王和小十三毫无保留展露身手的冲突……
原来不是终点。
是饵。
是一个把他们——连同那个藏身暗处的窥视者——一起拖入局中的、精心设计的饵。
他们方才的恐惧、挣扎、绝望……甚至连刀疤刘那豁出命的一扑……
全都是这出戏的一部分。
向运虎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庆幸的是,周大人对他们,竟然还没放弃。
恐惧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了。
周桐的语气却在这时,忽然变得温和了些。
他看着他们,那目光不再是方才的冰冷,也不复平日的惫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认真的平静:
“你们那些顾虑,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也正是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
向运虎也没有问。
他只是低下头,喉头滚动,将几乎涌上眼眶的热意狠狠压下去。
“……给你们吃颗定心丸吧。”
周桐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在这寂静的厢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手底下那些人,该怎么用,继续用。该办的事,加紧办。但有一点——”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身边的人,把眼珠子都给我擦亮点。”
他没有说会如何。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是承诺。
“……任命文书之类的东西,我会提前给你们备好。”
周桐垂着眼,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庶务:
“到时候,你们就算正式挂了‘协理员’的名头,不是黑户了。”
向运虎猛地抬起头。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三、刀疤刘、李栓子、陈婆——每一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震惊、不可置信,以及一种压抑太久、几乎已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感激。
他们这种人,从城南最肮脏的泥土里滚大,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从未奢望过“正经身份”这四个字。
那意味着不再是“需要被清算的地头蛇”。
意味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可以挺直腰杆走在街上,不怕被指指点点“赌坊老板家的崽子”“丐帮混混的种”。
意味着……他们拼命干了这么久的活,流的汗、熬的夜、受的夹板气,终于,被看见了。
周桐没有看他们的表情。
他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安排明天工地上谁负责运料:
“前提是——城南的事,得尽快办妥,办漂亮。”
他抬眼:
“什么时候能让陛下满意,什么时候你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功臣。到时候该有的赏赐、该给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别乱。”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你们确实被离间了,确实人心惶惶了。”
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们心里:
“这是饵。”
向运虎用力点头。
他不再抖了。
“……还有,”周桐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随意,“今天的事,就当是个警告。”
他看也不看他们,踱步向门口:
“我一直都在看着。”
向运虎脊背一凛。
“你们身边的人,”周桐没有回头,“甚至你们想不到的人……”
他顿了顿:
“有些人,你们永远不知道是谁。”
他推开门,迈步出去:
“别小瞧这场官场的角力。”
他的背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们先等一炷香再走。”
“……是。”
身后,五道声音同时响起,低沉,郑重。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刚刚萌芽的、从未有过的……归属。
——
周桐走下楼梯。
老王和小十三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楼梯很窄,很陡,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木板上回响。
牛婆子还站在大堂角落,手里攥着块抹布,佝偻着背,目光躲闪,不敢往这边看。
周桐没惊动她,径直出了茶铺。
外面,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寡淡,风依然冷,却不像茶铺二楼那般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十三落后半步,忽然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属下没看到任何人影的踪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那扇窗,属下方才也看了。窗台外侧有半个鞋印,但是……”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老王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的、认命般的了然:
“你懂什么?”
他斜睨了小十三一眼,揣着手,慢悠悠道:
“少爷又在那儿使诈了。”
小十三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眼睛转向老王。
老王耸耸肩,下巴朝周桐的背影努了努:
“这把戏,我见过三回了。”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第一回,是在那个黄安那儿的,就是临山城,当时地窖那儿那老家伙待人围我们被杀傻了。”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回,是红城的那位曹县令。”
他又收回一根手指,语气平板:
“第三回,也是红城,就是你被刺伤的那一次,那个好像是个暗卫,不是寻影司的人就是潜光卫的人。”
他摊摊手:
“一招鲜,吃遍天。”
小十三沉默了一瞬。
“……那方才隔壁,”
他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却似乎带了一丝微妙的求知欲,“那积灰上的痕迹,窗台上的鞋印——”
“那是真的。”
周桐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接话。
老王刚准备继续嘲讽的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货真价实,有人在那儿蹲过。”
周桐继续往前走,“就是跑得快,没逮着。”
老王:“……”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难得地语塞了。
小十三在面具后眨了眨眼。
“不过那人是不是那边派来的,我不知道。”
周桐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但向运虎他们知道隔壁有人蹲过,就行了。”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艰难道:
“……所以,后半截那什么‘我在演戏诓人’——”
“那是真的啊。”
周桐理所当然道:
“我难道不是一进门就开始演吗?你没配合我?”
老王:“……”
老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了。
小十三在面具后面,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哦”很短,很轻,但就是透着一股“原来如此”“受教了”“老王也有被绕进去的一天”的微妙意味。
老王觉得自己的血压往上蹿了三寸。
“……下次,”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
“少爷,您能不能跟我和小十三,先定个暗号?”
他掰着手指数:
“比如摸左耳是‘准备动手’,摸右耳是‘准备撤退’,眨两下眼是‘我在说瞎话你们别当真’——”
“暗号啊?”周桐想了想,“好主意。”
他停下脚步,认真道:
“那就这样:我要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就准备配合我演戏。”
老王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就这?”
“对啊。”
“那要是阴天呢?”
“阴天就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老王:“……”
小十三轻轻开口,语气平静:
“那下雨天呢?”
周桐沉吟片刻:“……‘今天雨挺大’。”
老王彻底放弃了。
他仰头望天,冬日的天空灰白,一只寒鸦正从城南破旧的屋脊上空掠过。
他忽然觉得,那只寒鸦,就是他自己。
“……下次,”
他木然道,“您还是直接使眼色吧。”
周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哥俩好似的:
“别这样嘛老王!今天这戏演得多带劲!你看看那些人,吓得脸都白了!效果多好!”
老王嘴角抽搐:
“效果是挺好的,差点把您自己也送进去——您方才那杀心,是真动了对吧?”
周桐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答。
老王也不追问。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了几步。
小十三忽然道:
“那隔壁还有一个空房间,我们要不要回去再搜查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平板,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若那人还在——”
“哎呀我的十三啊,”
周桐回头看他,表情一言难尽,
“那隔壁是货仓,积灰这么厚,堆的都是些旧箱笼破桌椅,人要是蹲那儿,还没蹲完一盏茶,喷嚏都能打一串。”
他摇摇头:
“谁乐意在那埋伏?我是真服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吧走吧,还有一堆事儿呢。”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瞬间从“心机深沉周县令”切换回“只想摸鱼周大人”:
“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忙完,元宵节啊,咱们早点收工出去玩!”
他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期盼:
“你天天在这城南灰头土脸地转悠,高兴吗?喜欢这样啊?”
小十三没说话。
周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
“谁喜欢啊!还不如出去玩呢,对吧?咱们啊——都还是个孩子呢!”
他转向老王,满脸真诚:
“您说是吧,老王?”
老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缓缓道:
“少爷……您别打趣老奴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说实话,老奴……也是个孩子啊。”
周桐愣了一瞬。
然后——
“噗——”
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老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十三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桐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哈哈哈……你、你一个五十多的老头子……说自己是孩子……哈哈哈哈!”
老王依然面无表情。
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周桐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走吧。”
他率先迈步,迎着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走向城南那条他几乎每日都要走上一两趟的、如今已初显整洁的主街。
老王跟上去。
小十三也跟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清冷的风中,渐行渐远。
而在他们身后——
那间他们并未搜查的、位于茶铺二楼另一侧、被向运虎称为“堆着旧桌椅、死路一条”的狭小杂物间里。
一扇蒙着薄灰的木格窗,极轻、极慢地,推开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
一只手——戴着极薄的黑色鹿皮手套——从缝隙中探出。
那只手极为小心,动作轻缓如拂尘,将窗扇又推开些许。
然后,一个身影,如同一只从冬眠中苏醒的壁虎,无声无息地从杂物堆与墙壁之间那条几乎不可能藏人的缝隙中,滑了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与寻常城南民夫别无二致。
面容隐在压低帽檐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或者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没有踩到地上那些他早已摸清位置的旧桌椅。
他只是微微侧头,透过那扇门早已被周桐推开、此刻虚掩着的库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淡,极快。
然后,他伸手,将木格窗无声地推至最大。
翻身。
跃出。
落在茶铺后巷那条堆满杂物、少有人至的死胡同里。
身影如一片枯叶,贴墙疾行数步,没入一道斑驳的侧门。
消失不见。
只有那扇木格窗,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吱呀。
吱呀。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08章 有人 由 玉宇中文网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8963 字 · 约 2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中文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