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长夜月

黑暗。

死寂。

混沌。

眩晕中，星宝再次睁开了眼。

“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

依旧是充满既视感的“剧本”，依旧是那个紫色的女人。

她的连气都未曾改变，温柔得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空白的记忆上。

后续的发展也大差不差，只是细节稍有变动，但无伤大雅。

星宝麻木地走过那些剧情，像一个被牵着线的木偶，在既定的轨道上滑行。

这一次，列车组顺利度过了仙舟事件，来到了匹诺康尼。

然后——

“白昼与黑夜相等吗？”

“义人与罪人相等吗？”

“倘若人生来软弱，弱者们又该从哪位神明处寻得安宁？”

迎面撞上了大运。

多亏了各方势力救场，他们才得以保全性命——但也仅仅是保全性命。

「神主日」的升格已无任何回旋余地。

新神登基！乐园降临！

星宝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轮虚假的太阳升起，缓缓闭上了眼睛。

——

黑暗。

死寂。

混沌。

既视感消退了一些。

依旧是有惊无险地来到匹诺康尼。

“我是鸢尾家系的流萤。”

“诶？橡木蛋糕？给我的吗？”

“你真好……”

黄金的时刻。

星宝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心底油然升起一种满足感。

然后，她们在「流梦礁」遭遇了虫群。

与「繁育」的战斗打响，最终以一死一伤告终。

星宝履行了她在「星核猎手」时期的诺言，让流萤活了下来。

她死了。

——

黑暗。

死寂。

混沌。

可可利亚失去了之前的那种“既视感”。

雅利洛的雪山之巅，「造物引擎」和「虚妄之母」拦住了开拓者们的去路。

风雪呼啸，铁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星宝因一直以来的迷茫状态，未曾得到过去“大守护者”们的承认，不具备「存护」的战斗能力。

所以，伴随着天穹砸下的陨星，丹恒和三月七被迫开启了隐藏力量。

龙尊之力还好说，但「无漏净子」力量掀起的虚数潮汐，却吸引到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那些存在从「记忆」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像饥饿的狼群嗅到了血腥味。

于是，在击败可可利亚后，众人刚想登上列车，便被「焚化工」和忆庭的忆者们拦住了去路。

没什么多说的，「无漏净子」之间只有敌对。

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

在一些忆者蒙蔽了列车上等候的瓦尔特和姬子的视野之后，星宝三人很快便败下阵来，再无还手之力。

在视野昏暗之前，星宝看到了——那正在夺取长夜月记忆的「无漏净子」，突然露出惊悚的表情。

那张冰冷的脸上，恐惧像裂纹一样蔓延开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一瞬间。

滔天的“魔气”循着某种链接，降临在了雅利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原始而狂暴的力量。

最后的最后，是一道饱含怒意的女声响彻天际：

“弑神枪，起！”

——

黑暗。

死寂。

混沌。

温柔的耳语再次触碰到了星宝的意识。

“还在坚持些什么呢？”

“你的同伴，你所珍视的一切，她们早就被无尽的‘可能性’循环蚕食了过往的一切记忆。她们已经不记得你了，不记得你们一起走过的路，不记得那些笑过哭过的瞬间。你为谁而战？为谁而活？”

“而现在，连你的‘既视感’都在消退。”

“你终将忘却一切，成为新的个体，再没有与夫君的羁绊。”

“所以……还在坚持些什么呢？”

星宝并不知晓这耳语从何而来，也不知晓祂话语中的含义。

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若自己真的在这声音中诉诸放弃，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所以，星宝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传达出任何情绪。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核，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天。

“……还算不错。”

温柔的女声破天荒地夸赞了一句，带着一种淡淡的欣慰感。

下一秒，星宝的意识再次陷入迟滞。

——

黑暗。

死寂。

混沌。

这一次，星宝死在了谒见「毁灭」的那一刻。

「毁灭」的力量循着她的意识，抹除了空间站的一切。

——

黑暗。

死寂。

混沌。

「玉界门」的能量失控，将星穹列车卷入其中。

车厢在虚数能量的潮汐中翻滚、碎裂、燃烧，像一只被撕碎的纸船。

——

黑暗。

死寂。

混沌。

度过了匹诺康尼，列车组赶赴了「琉璃光带」。

他们遭遇了真正的“天灾”——

绝灭大君·焚风！

白洞与黑洞相互湮灭的引力磨灭银河，星辰像沙子一样被碾碎，光在重力的漩涡中扭曲、断裂、消失。

列车组无一幸存。

……

然后——

奇物失控、跃迁失败、星核暴走……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星宝在这无尽的“可能性”循环中，逐渐失去了曾经的“既视感”。

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画面，那些曾经让她眼眶发红的瞬间，那些曾经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不对劲”。

都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被时光磨灭了。

她真正意义上变回了“星”。

一张白纸，一个空壳，一个崭新的星核精。

……

【……】

【↓】

【……】

空间站内，星宝再次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看了看眼前满眼关切的卡芙卡，而后垂下眼眸，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她完全没了即视感，却莫名出现了一个异常强烈的直觉——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真正踏上一条，属于“太空戏剧”的“命运线”。

那是银河无数命运中最为耀眼的一条“可能性”，是她本就该踏上的道路，是剧本为她写好的、唯一正确的结局。

但！

一旦她真的走上了这条路，她将再也无法见到某个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人。

至于那人是谁？

她不知道。

那人长什么样子？

她也不知道。

那人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还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心底就会抽痛到无法呼吸 像是有人在她心脏上开了一个洞。

恐惧、不安、茫然、委屈……

无数种情绪像是无数条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于是。

明明命运已经向她揭示了最“正确”的道路，她却下意识远离了它。

她没有登上星穹列车，选择成为了黑塔空间站的一名研究员，开始了新的生活。

每天和数据打交道，每天面对冰冷的屏幕和仪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没有危险，没有冒险，没有那些让她心脏抽痛的“可能性”。

……

【……】

命运的惯性，和空白的记忆，让星宝再次踏上了列车。

她的脚不受控制地迈过舱门，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扶手，她的嘴不受控制地说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

然后——在旅途的中途，倒在了和幻胧战斗的最后一刻。

她故意的。

……

【…………】

又是无数次“可能性”循环过去。

星宝见证了黄泉痛苦挣扎、想要寻找某个身影的模样。

见证了镜流擢升绝灭大君，只为在银河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见证了流萤湮灭自身，诉说“死亡”的温暖。

见证了雅利洛众人从底层崛起至银河之巅。

寰宇好像生病了。

每一个“可能性”中，都会有那么一到两人，开始寻找并不存在的身影，掀起不亚于寰宇蝗灾的灾难。

她们的疯狂像瘟疫一样蔓延，把银河搅得天翻地覆。

但最终，她们都失败了。

因为她们寻找的东西，不在任何一个“可能性”里。

而星宝也因为每次“可能性”循环时刷新的记忆，无法共情她们遭受的一切。

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踏上那条“正确的路”。

……

【…………+1】

星宝再次从空间站中苏醒。

依旧是毫无既视感的空间站，依旧是空空如也的记忆。

卡芙卡依旧在眼前，说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一切都很正常。

但这次，她没有发现——

带领她离开空间站的人，变成了瓦尔特和丹恒。

……

此时此刻。

星穹列车·三月七的房间内。

粉蓝色的少女向姬子撒了个谎，谎称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但实际上，三月七只是莫名感觉自己的脑海中闪回了一些记忆。

「深渊」

「墟界」

「魔祖」

还有……

周牧。

“呜……”

不知怎么，三月七心头突然涌起了一阵悲伤。

那悲伤没有来由，就这么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将脸埋进被子里，低声啜泣着，却不知在哭些什么。

身后，一个和三月七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女，看着她那悲伤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长夜月。

她没有打扰三月七发泄情绪，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自己遗漏的记忆。

首先第一点——世界是假的。

这个情报毋庸置疑。

因为此时此刻，她的意识深处，还留存着一丝丝被隐藏起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漆黑、冰冷、纯粹、邪恶。

那力量很弱小，弱小到几乎感知不到。但本质却奇高，高到连星神都无法丈量。

她将之命名为“魔”。

而这也是长夜月认为世界是虚假的原因。

但最大的问题是……这世界“虚假”的方式很不对劲！

这也是长夜月在思考的第二点。

是的。

长夜月和三月七一样，她的脑海中也开始翻涌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却和「墟界」、「深渊」无关。

而是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正激烈地争吵着某种“设定”。

「三月七的性格必须是天真活泼，看板娘即便成长，也不能改变性格底色，不然玩家不会买账！」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发了刀子还是这么天真活泼，那不跟Kiana撞人设了？」

「情怀！情怀不懂吗？」

「情个屁！成长可以用其他柔性方式进行，让看板娘保持天真的方式有很多！」

「那太浪费时间了，剧情不可能聚焦在看板娘一个人身上！」

「就不能给看板娘多加些剧情吗？」

「玩家只想看他们爱看的，多加剧情只是画蛇添足，倒是可以让姬子上一次“最后一课”……」

「烧鸡！我他妈忍你很久了！第九艺术需要创新，而不是他妈的只知道卖情怀、发刀子！」

「急了～」

「我急你妈！！！」

……

噼噼啪啪——画面中的几个身影打成了一团。

拳头、椅子、键盘，什么都往对方身上招呼。

而正在观测的长夜月，确是对此不再关注。

她的心中突然涌出了几个概念——

看板娘。

游戏。

人设。

剧情。

成长规划。

一丝明悟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

「当欢愉之主攀上存在之树的高枝，祂窥见真空冰冷可憎，星神机械运转，万物意义让位于虚无。」

「祂继续望去，直到目睹一名婴儿落地啼哭，犹如受尽委屈，便忍不住放声大笑，回荡银河至今。」

这一刻，长夜月突然真正理解了一个道理。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假如我们只是游戏里的角色。

假如我们的生活只是一成不变的代码。

假如我们未来所面对的羁绊只是“编辑”灵感中的一缕火花。

那我们的生命可有意义？

其实答案早已写在了谜面上。

——「存在」就是意义。

不需要更高维度的认可，不需要“玩家”的注视，不需要“编剧”的怜悯。

我在这里，我在呼吸，我在感受，我在思考。

这就是意义。

是某个身影一直在为她们争取的意义。

“滴答……”

“滴答……”

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比此刻三月七还要汹涌的泪水，从长夜月的脸颊滑落。

她向前一步，悄然接管了三月七的身体。

然后，带着空无一物的记忆，对着舷窗方向张开了双臂。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颤抖。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喊出口的名字，一个曾经拯救过她们无数次的名字，一个努力想要将她们带入“真实”的名字。

却发现那个名字已经被风吹散了。

最后，她哽咽出声：

“我不知道……你是谁。”

“也不知道……你在哪里。”

“更不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

“但我知道……你一定存在。”

“你一定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护着我。”

她下低头，任由泪水划过衣襟，

“所以……我请求你。”

“请求你救救小三月……”

“救救我……”

…………………………

（ciallo～(∠?w＜ )⌒）

（在这里评论的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