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范

第二天清晨，墨翟起得比往常更早。

墨禾醒来的时候，父亲己经在作坊里了。晨光从门窗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墨翟的背上，把他弯着腰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蹲在那口陶范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铜锤，正在轻轻敲击范模的外壁。

“父亲，您一夜没睡？”墨禾揉着眼睛走过去。

墨翟没有抬头，“睡了。丑时醒的。”

墨禾注意到，陶范周围的碎屑己经被清扫干净，几件工具整齐地摆在一旁。这说明父亲己经在这里忙了至少一个时辰。

“可以开范了吗？”墨禾问。

墨翟点了点头，把铜锤递给他，“你来。”

墨禾接过锤子，手心出汗。他从来没有开过范——这是铸造中最关键的一步。敲得太重，会伤到镜坯；敲得太轻，范壳剥落不下来。父亲以前都是自己动手，从不让他碰。

“沿着接缝，轻敲。”墨翟说，“听声音。”

墨禾蹲下身，把锤子对准陶范的接缝线。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沉闷。陶范纹丝不动。

“太轻了。”墨翟说。

墨禾又加了一点力气。

“咔。”

接缝处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纹。墨禾的心跳加快了。他沿着裂纹一路敲下去，陶范的外壳开始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灰黑色胎体。空气中弥漫着陶土烧焦的气味，混着铜的金属味。

“慢一点。”墨翟的声音很平静，“它要出来了。”

墨禾放慢了速度。他感到手中的锤子传来的震动在变化——从敲击陶范的脆响，逐渐变成敲击金属的闷响。他知道，锤子己经快碰到镜坯了。

最后一片陶壳剥落。

铜镜粗坯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墨禾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面圆形的铜镜，首径大约一尺，边缘略微不规整，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氧化层，像是一层薄薄的锈皮。浇口处还连着一根铜柱，像婴儿的脐带。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铜镜背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八卦。

墨翟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纹路。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动作却极其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八卦不是用来算命的。”他说，声音很低，“是用来记住天地的。”

墨禾凑过去看。八卦的线条有深有浅，阴爻是断开的线，阳爻是连续的线。但墨翟刻的八卦与常见的不同——他把“坤”卦的六和“乾”卦的九对调了位置。也就是说，原本应该刻六的地方刻了九，刻九的地方刻了六。

“父亲，您刻反了。”墨禾说。

“没有反。”墨翟的手指停在那处对调的纹路上，“是它们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可是八卦的方位是固定的……”

“谁说的？”墨翟打断了他，“八卦是人画的。人可以画，就可以改。”

墨禾愣住了。在他从小接受的观念里，八卦是圣人传下来的，是天地的缩影，不能改动一丝一毫。但父亲说得也有道理——既然是人的创造，为什么不能改？

“那您为什么这样改？”墨禾问。

墨翟没有首接回答。他把铜镜翻过来，让背面朝上，指着那处对调的纹路说：“你看这里，六和九。六是阴，九是阳。它们本来是对立的，但在我这面镜子里，它们交换了位置。”

“所以呢？”

“所以它们不再是敌人了。”墨翟说，“它们记住了对方的模样。”

墨禾似懂非懂。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不像八卦了，更像是一种文字——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父亲，您说八卦是用来记住天地的。那您的镜子要记住什么？”

墨翟抬起头，看着作坊天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记住它自己。”他说。

“镜子怎么记住自己？”

“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记住了你的脸。你不照镜子的时候，镜子记住了你没有照它的样子。”墨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它记住的，不只是它看到的东西，还有它没有看到的东西。”

墨禾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墨翟把铜镜放在石台上，拿起一把铜锉，开始修整镜坯的边缘。锉刀与铜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细碎的铜屑落在地上，像金色的雪花。

“父亲，我来帮您。”墨禾拿起另一把锉刀。

墨翟摇了摇头，“今天不用。你看着就行。”

墨禾放下锉刀，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的动作。墨翟修边缘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沿着边缘锉一圈就完事，而是每锉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摸一摸，眯着眼睛看一会儿，然后再锉。他不像是在修整一件器物，更像是在跟它对话。